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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不辜负生命的,莫过于秋天了。 阿哥带我到他挖药的桔梗地。我惊喜于面前怒放的山花。他给大片寂寞凄清的山塬,种下美丽的花朵。 我眼中的秋天,气候温润,冷暖适宜。也充满深厚、丰满、内在的意蕴。 青山素女施黛,大野静若处子。天宇苍茫,长风浩荡,无不诉说着狂乱的秋声、隐蔽的秋息、明净的秋气。风转了方向,在旷野里起舞、怒号。鸟掉头南徙,在旷野里翱翔、鸣唱。丛林、荒地和野径间纵横的鸟儿,有的展翅高飞,有的低回盘旋,有的踯躅流连。柿树上的红叶,在一场场清霜中猝然凋零、飘落,剩下灯笼般悬挂、摇曳在枝头的丹柿,在风中沉醉时,宛若蓝天上斑斑点点的彩霞。 阿哥是在三十多年前,柿子金黄、麦苗吐蕊的深秋里突然生病的。疾病复杂、深重,无方可治,小镇子和县城里,都没有积极有用的治疗措施和条件。医生的建议是转院,去北京看看。北京有多远,身边没有人去过,更没有人知道怎么能够走到北京。于家而言,去北京就像攀登高不可及的天梯,纯属妄想,亲人们无奈撒手,强咽清泪。无望之下出院回家,阿哥躺在炕上昏迷不醒,进食困难,十五天后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他望着窗外,打麦场边一棵压弯了枝条的柿子树。那一年,祖母照旧在旋完柿饼后,用柿子皮煮酿了香甜的麦仁酒。阿哥喜欢在冷天吃麦仁酒泡馍。 阿哥躲过一劫第二次活过来。病魔留下的后遗症,像与生俱来的胎记,镶嵌进阿哥的身体和生命。成了一个有缺陷的人,他摆脱不掉,并必然要鲜明,淋漓地蒙受其终生的伤害。 阿哥失学了,念书的校门对他关闭。长大成劳力后务庄稼,挖地,拔草,收割,往菜园子浇水、担粪。有人在背后称他傻子,暗地里叫他瓜娃。我每每听到这话心痛如绞,憎叹命运的不公平。为什么阿哥要害病,遭人欺侮。阿哥由于做不了有心计的活计,只能从事些简单的体力劳动。在田里干活,他一直不紧不慢,不会偷懒,也不爱乘凉,汗流浃背地背朝三伏天的太阳。严冬交九,天未破晓就上山背粪,黎明在山地遇见他的人问他:“几回了?”他常不作答,有时喑哑地笑,说不清趟数,问急了,就说:“哎呀,好几回了。”临近年关,天不住地下大雪,雪花吹打在他脸上,灌入他脖子里,他依然佝偻着脊背,一回一回地往山上背粪。真是我地地道道的傻阿哥。但他也不傻,谁若说他这么大的雪,不暖热炕还干活。他会极力辩解:“你知道啥,再冷的天,背粪,会越背越热。”就这样,阿哥勤劳而愉快地,和庄稼地打了这三十多年交道。 1991年被雨密布的秋天,玉米苞黄成熟,阿哥带着我每晚上山看庄稼,用麦衣、草秸“放火”,浓密的熏烟会吓跑趁月光偷袭玉米的獾猪。下山时,红豆坡、大柳树底的路上,时常有汽车陷入泥淖,阿哥二话不说,挤进人群中间,抱石头,垫土块,直到陪着把车从泥潭里拖出来,方才背我一步一滑地回家。那年秋天,阿哥偷着告诉我,他要在八月十五“接媳妇”。那一天,他依照传统,如愿做了新郎。我记得,那是一个乡村最简朴却又最热闹的婚礼。 今年中秋节,我得以回到寨子,去看阿哥家的新房。他正忙着往沼气池里蓄水。一座新房盖下来,说他不操心,人也瘦了一圈,老了许多。他稠密的胡须结满脸庞,眉间皱纹紧锁。他手指粗粝、关节膨大,又轻微驼背,上屋檐台时缓慢,做起活来迟钝。院子里堆着他收回家的黄豆、苦荞和大麻。见我回去,他格外亲切,似乎有许多积腹在心的话要对我说。翌日正午,阿哥陪我去割麦地边的大麻。我们一边拉着架子车上山,他一边对我讲我不知道的村子里的新鲜事。谁家的生老病死,三爷家的叔父是怎样从三轮车上掉下来的,一些人是怎样漠视土地糟蹋庄稼的,还有,他对村子里新建的石灰窑,憋着一股子怨气,他嘀嘀咕咕地说,又不知怎样害人呢。看来,阿哥不傻,他心里亮堂着哩。 只是村庄,在贫穷和富庶的辗转里,在劳苦与安逸的挣扎里,总是在增加和减少些什么,轮回或超度些什么。想来想去根本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没有令我紧抓不放而去回忆的质朴。我想不透彻,多少年的刨根问底,花开花谢,瓜熟蒂落,终究未了一个结果。但我今天顿悟了:原来这秋天最富有童年里秋天的质地,萧瑟,缄默,迟暮,像阿哥陪我“放火”守庄稼地的那段光阴。他一次次,把我从泥泞中搀起,背着我趔趄踉跄地走过那些崎岖的羊肠夜路。 离开阿哥的十多年来,我一直在追寻可以让生命安顿的灵丹妙药。一双耳朵听见的事物毕竟有限,而一副心灵承接的痛苦却源源不尽。灵魂在暮秋的风中倍觉荒寒。我像误入一口无底的深井,任由紊乱的现实吞没我。在我而立的清秋,我发现,唯一伟岸地站在我生命的源头,朝我微笑,挥手,并远远地看着我的,依然是我憨憨的阿哥。 一个永远在秋天不会表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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