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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天堂的笑容

那天下午阳光灿烂,我确信,我的村庄是安静的。蝉鸣覆盖不了村庄的宁静,生灵的走动打扰不了村庄的宁静。没有风,村庄躺在沉静的空气里。12岁的我躺在沉静的空气里,烦躁地张着空洞的嘴,想到自己多像一条在岸上扳命的鱼,我偷偷笑了一下。

这时,仕秀穿着一件粉红的确良衣服从房门走出来,我看见了她,我为之一动,心想,今天仕秀咋穿得那么妖娆儿?仕秀身后跟着她的父亲和母亲。我感觉村庄也在沉静中动了一下。我坐起来,望着仕秀。仕秀看见了我,没有理我。她和父母亲迅速向山下走去。我开始想,仕秀穿得那么光鲜,一定去赶场了。她和父母亲走在山花烂漫的路上,该是多么洋气的事情。说不定她母亲还会不由自主地唱那么一首山歌,最爱唱的那首《太阳落坡》。还有路旁那些包谷地里带种的山黄瓜,口渴了,就钻进包谷地里,摘几条嫩黄瓜吃,多爽啊。

现在,仕秀他们应该走过那块包谷地了。下山的太阳依然晒人,没戴草帽的仕秀肯定满脸都是汗,粉红的确良衬衣贴在身上,把她显得更加妖娆。走出包谷林的时候,仕秀像从浴缸里钻出来的天使一样,飘逸、轻盈、完美。

甚至,仕秀也许会像我和她上学一样,在路上踢一块小石头,把小石头踢上坡,再沿路踢下来,直到踢进一滩牛粪里。也许,仕秀想踢不敢踢,父母跟着,会心疼把鞋子踢烂了。

还有,仕秀他们一路上,不可能不说一句话。那么好的天气,那么安静的空气,他们不说一句话,一定会窒息的。仕秀的母亲肯定会说到喂在圈里的那头小花猪。我听她母亲说起过好多回。“等那头小花猪肥了,卖了给你交学费。”

仕秀摇头:“给父亲治腿吧。”

父亲:“一条废腿,有啥治的。”

一阵沉默。我这时也就纳闷了,啥子都没带,咋会去赶场呢?我又开始烦躁起来,不是赶场,又会到哪里去呢?下山的路通向镇上。镇上供销社的货柜里摆放着五颜六色的糖果,摆着各种钢笔,摆着七彩布料。仕秀粉红的确良就是在镇上供销社扯的。还有镇上供销社门前的那个花园里,种了那么多的七盘花和指甲花。去了,我会趁售货员不注意,摘一朵朵的指甲花沾在指甲上,把自己指甲涂成红色、粉色、蓝色,在阳光照耀下,伸出一双五彩手指。

我躺在屋檐下的一条长板凳上,想着想着,我居然睡着了。我很快进入梦乡。在我记得的那个下午梦乡里,一大片草坪上盛开着各种鲜花,好像也是夏夜,星星满天,我和仕秀躺在草坪上,青草覆盖着我们,芳香的鲜花点缀着我们。我的手触到了仕秀的手,她的手像光洁的金属一样,也有一点像绵融融的花布,温暖、纯净。拉着仕秀的手,我想看清她的脸,可怎么看都看不见,她的手从我手里慢慢滑落,她如天使般飞翔着,消失在茫茫黑夜里。我喊她,她头也不回。最后,我在人声沸腾中醒来,梦断了。

我朝人声潮杂的山下望去,山下小河边涌动着无数人群。还有不少人从山上往山下河里飞奔。“有人跳河了。”我头轰一下,山村在我的奔跑中摇晃。先前山村的宁静顷刻击破。哭喊声、奔跑声汇集到小河边,我跑下山,挤进人群,看见了躺在青石板上的三个人,仕秀和她的父亲、母亲,肚子都被水灌得胀胀的,脸扭曲着,眼睛泛白,嘴发紫,仕秀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朵山菊花,一只手紧紧拉着父亲。仕秀脸上挂着那么一丝笑容,被河水浸泡地失去了颜色。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我的伙伴仕秀那么漂亮,现在却死灰一样躺在河边青石板上。我呆呆站在小河边,河水依然无声无息地流淌着,陷害仕秀三人的河潭清澈见底,一些木叶子鱼在水里游动。我看着那些鱼,它们没有一点惊慌,像往常一样懒洋洋摆动身姿。它们断然不知道人世间已经失去三个活生生的生命。

仕秀和她父母死了也没能回到家里,村里人说:年轻人亡了,不能在屋里停尸,不吉利。于是,死了的仕秀被放在村里的一个荒坡上,竹席搭的棚子里,仕秀仍然紧紧攥着那朵山菊花。浅红的山菊花像一束光芒一样照耀着,我希望那束光能唤醒仕秀回到村里,回到我们伙伴中来。可仕秀静静躺在冰凉的竹席上,唤她,她不回;叫她,她不应。她走在那条通往天堂的路上,头也不回。

村庄在一阵骚动后,又突然间恢复了平静。人们静静地准备着他们上路的各种东西,仕秀的土匣子,仕秀父母的棺材,突然的事情,让人们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人们平静的伪装下暗张着许多的惊讶和无奈。许多人都说,仕秀他们是鬼撞上了,好好的咋跳河呢?县上公安来了,结论是,集体跳河自杀。

山上村庄到山下小河,一段弯弯曲曲的土路。仕秀和她的父母就走得那么毅然决然,没有一丝留恋,甚至在那条土路上连他们的脚印都没有留下。开着蓝色碎花的黄豆地里,蹦出的那只野兔,也没能阻挡住他们。土路边柿子树上停歇的一只黑色老鸦,看着仕秀他们三人不管不顾地往小河边走,它一动不动,破例没有唱起那首死亡的歌谣。我从小河边往回走的时候,那只老鸦还停歇在那棵柿树上,它肯定看见仕秀他们跳河的全过程了。我不知道它为何一声不叫,那么无情,那么无动于衷。

土路边一丛丛山菊花,仕秀下山的时候,蹲下身子摘了一朵,她肯定想手握山菊花走完尘世间的路,伴她走天堂的路。仕秀摘下山菊花,她的心细微地颤栗,山菊花也跟着颤栗。山菊花是否预知到了这一切?山菊花感受到了仕秀的手温,那种即将走向死亡的一种手温。仕秀手里一直握着浅黄的山菊花,到死她也没有松开。仕秀说过,天堂的路鲜花绽放,青草覆盖。天堂没有人来人往,是一个安静的地方。

现在,我在远离乡村的城市里,想起20多年前仕秀和父母的集体死亡,仍然不明白,为啥她们就那么不眷恋乡村的花草树木和人间的伙伴?他们跳河的姿势在我头脑里回放了一遍又一遍,手牵着手,是父亲还是母亲喊着一二三的口令,水花溅起,三个活生生的生命在水里开始打转、纠缠,最后静止,一动不动,漂在水里。仕秀把一双花凉鞋留在了岸上,没有穿上走天堂的路。她认为天堂没有荆棘,是通天大道。

村里人说,是鬼在撵他们。也许这句简单的话可以把所有复杂的情节省略的干干净净。我宁愿相信,仕秀在天堂依然笑容可掬。

作者:李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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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统计:时间:2010-03-27 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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