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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乡点点愁

  身在异乡的人,最怕寂寞,因为寂寞中会有思考,而思考便有了莫名的原始乡愁。


  叶圣陶先生早年离家住在城市,常常有秋虫唧唧的幻听,在他看来,虫吟就是“无上美的境界”。也许,这就是对故乡的牵挂。唐鲁孙离开大陆到台湾,写《天下味》、《中国吃》,怀念的是老北京的美食味道。字里行间多是乡愁点点。


  1949年前后从海外归来的知识分子,心里恐怕也不仅仅是对新政权的信任和向往,更多的是对故国的牵挂。而那一批学人,诸如胡适、傅斯年、罗家伦、钱穆、蒋梦麟、殷海光、叶公超、王世杰……身不由己地漂移到了台湾,他们就像《移居台湾的九大师》一书的编辑所说的那样:“有那么几只蟋蟀,在海峡这边唱歌,又在海峡那边唱歌;有那么几个老头,他们一生漂泊,却终未摆脱政治漩涡;是宏大的抱负,是小小的乡愁,他们在夕阳下隔岸诉说。”那样的隔岸诉说,一如余光中的诗:“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是一种无法舍弃的情感,隔着“一湾浅浅的海峡”,牵动着的是文化的血脉相连。


  他们这一代,依然是古老的“故乡”概念。而我们的所谓乡愁,随着时光在流变,“故乡”概念渐渐式微,渐至面目全非。


  就像席慕容所说的“父亲留给我一个故乡,却是我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哪怕是自己的故乡,同样也没有可抵达的地方,因为,随着岁月的流逝,故乡已变得陌生。我们离开二三十年为之思念的故乡,也许早已不是蝉鸣马嘶、炊烟袅袅、油菜花芬芳,也许,童年里游泳的河流已经干涸甚至消失,村口的老树已经让位于高速公路,天空不再蔚蓝,早晨已经没有鸟儿的鸣叫……但是,我们依然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浮现故乡往时的一草一木,只是,对故乡的思念,在不知不觉中已演变成另一种情感,演变成董桥所说“文化的乡愁”。一如席慕容写《蒙文课》,固然是蒙古人八百年如一日的乡愁,但终究,还是一种文化乡愁,因为她自己没有记忆。


  是的,身处城市,机械文明镶嵌起来的硬体按钮,城市冰冷坚硬的墙壁把我们和周围的很多人的头脑慢慢印模成四方形。特别是随着现代社会的飞速发展,传统意义上的真实感被高科技无情地瓦解了,人与人之间隔阂甚至冷漠,缺少道德制约,仓促而无序,人成了“大地上的异乡者”,有难以排遣的惆怅和空落。


  乡愁由此而生,然而,心中真的是思念故乡吗?也许,我们思念的更多是古老醇正的文化,淳朴的人情,是对过去田园般的憧憬,是渴望内心的纯净,渴望悠远的温情。重点不是在“乡”,而是在“愁”,而难以寻觅的心灵归宿,这正是我们难解的心结。


  这样的故乡是精神性的,它跟真实的故乡也许没有任何关系。


  董桥说:“不会怀旧的社会注定沉闷、堕落。没有文化乡愁的心井注定是一口枯井。经济起飞科技发达纵然不是皇帝的新衣,到底只能御寒。”他的“乡愁”,是对精致文化传统的留恋。与他不同的是,我们留恋的,是心灵的美好。相同的是困惑——“物质的实利主义给现代生活垫上青苔那么舒服的绿褥,可是,枕在这一床柔波上的梦,到底该是缤纷激光的幻象还是苍翠田园的倒影,却正是现代人无从自释的困惑。”


  当故乡变成无法回归的异乡,当童年成为岁月的倒影,当文化成为历史的烟云,你说,我们该如何缓解那浓浓的乡愁?


  著有《怀旧:永恒的文化乡愁》一书的暨南大学副教授赵静蓉说:“我们不仅常常需要回望过去、反思现实,还需要能在过去和现实的基础上想象未来,甚至规划未来。我们也应该具备这种意识和能力,学会用回望和前瞻性的姿态去设想过去的人如何看待过去的过去,亦即将来的人如何看待今天。”那么,我们的文化乡愁,说到底就是一种对城市文化的批判姿态。(摘自《羊城晚报》2010年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