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薤露歌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汉乐府) 秋天到来的时候,大颗大颗的露珠从天而降。向晚时分,在秋风劲拂的山冈上四下张望,秋天的芦苇高高地向天空扬起蓬松的芦穗,天空中的红光渐渐地暗淡了,这些芦花在隐约地飘舞,在暗色的背景下,暗红色的天光仿佛集中在那里,这是某种隐喻和神秘的符号,像某个巫者在做着宗教的舞蹈。天空中传来一两声雁鸣,擦亮了另一半的夜空,那些看不见的露珠纷纷从天而落,远方渐渐地迷蒙和浑沌,远方的远方是否如此?我隐隐地牵挂着某个人,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她的面了,她就是我的母亲。母亲已经远行多年,我只能在我的想象中恢复她那渐渐陌生的形象,一颗颗晶白的露珠从我的眼前划过,撞向地面,悄无声息。母亲一头的白发也如此飘舞么?她的身影并不高大,沿着故乡那条通往后山的小道,她的身影多么单薄,风吹起她飘蓬的白发,像吹起一大蓬的芦花。母亲远去了,那么匆匆,连停息一下也没有,她渐渐地消失在夜色中,多少个夜晚,她的身后跟着一条忠实的大黄狗,牵着缺一只犄角的黑牛牯,走向山冈上的守望寮棚。 我习惯了这么独自一人在秋天的山冈上了望,我也不知道我想了望什么?秋天的时候,村庄的道路上人迹渐稀,山冈变得空旷无人。四处是风语,树语,草语。山冈特别空旷的时候,可以看得见更远的地方,从朦胧的山影中辨认出一个或几个晚归的行人。我可以看得很远,远方,还是起伏的山冈,还是丛生的树林和荒草。茅草,或者称之为芦苇的野草,将秋天的气势扩张到了每一个角落。有人在拾着枯落的树枝,秋风将山冈变成一场浩大的史诗舞台,微微扬起的黄尘,枯索的草茎在风中弹奏着令人心沮的暗音。徂彼冈兮,秋风从何处吹来?拂面的秋风显然带着薤露的气息,暗冷的薤露直冷入我的心里。望着涌动不安的茅草丛,像海洋一般浩阔而辽远的天空已经让我的内心被一种难以抑止的不安所搅扰,冷静的蓝,忧伤的蓝色,秋风让我的内心不再宁静,像风从水面拂过。一个个熟悉的逝者,像风一样飘逝无踪。从一座山冈了望不到故乡的后山,我相信,我内心的电波会随风传递。脚下的泥土干燥而坚硬,草茎已经枯萎而脆弱不堪,经不起我轻轻的一踩。我不敢大步行走,恐怕伤到那些垂死前的野草们,我希望它们平静地消逝,然后在明年的某个时候重新长满山冈。 村庄在眼前飘忽,秋风中的村庄显得十分单薄,大树都经不起秋风的狂扫,何况一个上了年纪的村庄。我认得那条径直通往村庄内心的小道,以及道路旁的一棵或两棵弯曲成岣嵝状的老树,一棵是香樟,另一棵是梓树或者朴树。我摸过它们嶙峋的树皮,峥嵘的树躯呵,让我的目光一点点地湿润了起来。它也曾经年轻过,像别的树一样,朝气蓬勃,有着光滑的树皮和富有弹性的枝条,在它的青春岁月里,它开满鲜花,果实累累。而今,布满沧桑的面容,疲惫、颓丧,老态龙钟。“此树婆娑,生意尽矣, 至如白鹿贞松,青牛文梓;根抵盘魄,山崖表里…..纷披草树,散乱烟霞….. 若乃山河阻绝,飘零离别;拔本垂泪,伤根沥血。横洞口而敧卧,顿山腰而半折,载瘿衔瘤,藏穿抱穴,木魅睒睗,山精妖孽…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庾信《枯树赋》)。我相信那两棵大树是先于村庄而老的。在这条路上,我碰到过多次的殡葬的队伍,披着白素的队伍,那些人的脸上出奇地平静,看不到哀伤,听不到呼天抢地的痛哭,几个人抬着一只黑红漆的棺材,有人高举着幡,有人望空撒着纸钱。唢呐手嘀嘀呜呜地扯着嗓子吹着尖利的哀乐,那声音像一片锋利的刀子一样扎入每一个旁观者的内心。纷纷扬扬的纸钱更像秋天飘落的树叶-----枯黄、毫无生气,苍白无色的纸,仿佛被什么力量高高地往空中扬起,飘得很远。鞭炮声更像是某种喜庆的隐喻,生与死仅隔着一只薄薄的木匣子,生者的哀乐吹给谁听?除了生者之外,恐怕死者是听不到任何号啕和哀伤的呼唤了。那条路十分干净,泥土已经让人踩成类似石头的亮色。那条路通往城市、田野,也通往埋葬亡者的后山。活着的人依然一天天忙碌着,秋天带来的消息似乎与他们无关。 秋风扫净着道路,我看到一只母山羊不知何时已经下了两个羊羔,正紧紧地跟着母亲的身后,调皮地抢着嘬母亲的奶头。那只山羊是去年的羊羔,如今也成了别的羊羔的母亲。它有着一身油亮的黑白相间的毛皮和一张秀气的脸,它的眼睛里明显地流露出一种浓浓的母性,它的乳房让两只羔撞得通红,却不时深情地回头舐羔羊的屁股,将它们的头脸濡湿一片。秋天的风明显地区分出两种生命的状态:野草飘零,树叶凋落,另一些生命却刚刚开始。 二、向日葵的秋天 或者,我是受文森特·凡高的画影响太深了,我至今相信向日葵不是一种普通的植物,它更像是上帝的信使。秋天的原野,向日葵成片地开放,将太阳无数倍地放大,将阳光聚集在一起,也将秋天的金黄色调无以伦比地渲染和夸张。这是一种让人忧郁或狂躁的颜色,它的颜色黄铜一样融化,将所有的锋利化为虚无。或者,将虚无的阳光无数倍地浓缩,直至成为一种真实的物质。我不敢直接触摸它的金黄,它应该还有着炽热的温度,它有着阳光般纯粹的结晶,而不是黄铜的冰冷身体。我的目光被它狂潮般的金黄色所淹没,我感觉到来自于灵魂深处的颤慄,这是一种我应该敬畏的生命。它执着地将脸始终朝向太阳,秋天的天空纯净得无以比拟,那种蓝色是一种冷静的、低沉而博大的情绪状态,太阳孤独地漂泊于天空,它的光芒多么忧郁而孤独。秋风拂起大地的尘埃,向日葵姿势优雅地微微倾斜,一种来自于灵魂或者天堂高处的歌声自心底响起。这是一种绝唱,秋草凋零的原野,生命的迹象日渐消失,向日葵独自承担起生命歌者的角色。宽大的叶子已经不再像夏天那么滋润和浓艳,一种经历沧桑的疲惫和颓然写满了每一片叶子。 我看到在秋天的田野里收拾着最后几片玉米地的农者,他们无不俯伏着,向着大地深深地弯下腰。已经死亡的玉米棵一行行站立,叶子枯萎了,饱满的穗依然像另一个待发的生命一样光彩炫然,我想到了那一只产羔的山羊。玉米地旁边就是向日葵地,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世界。相信向日葵是有灵魂的植物,它对于太阳有着执着的崇拜,甚至它能够思索自然与生命的诸多秘元。当凡高画下那些向日葵的时候,一定会被自己的画所震撼,他不假思索地使用了最恰当的颜色和色调,用一种近乎疯狂的颤抖的手法将内心的感受一点点地涂抹于画布上。那些金黄色至今依然打动着我们,超越了时间和空间,永恒的阳光留在了他幽暗的画室里,当他的脑海一片迷茫的时候,画上的向日葵让他稍稍冷静了片刻。这种来自于北美荒原的植物,多么狂热地追求着阳光。那种金色多么宁静,纯粹得几乎一尘不染。当我走过一片向日葵地的时候,我的身体与灵魂化为一片金黄,它将我融化,直至合而为一。它那暗褐色的花盘,暴突而起的子房,密集而有序的排列,秩序井然的整体,士兵一般。厚实而宽大的叶片,颓然下垂,这是一种智慧和理性的选择。原野上刮起的风将所有的热情和幻想都刮跑了,剩下的就是理性和无奈了。老玉米选择了退出,向日葵在做最后的绝唱。博尔赫斯在诗中唱道:当我们看到它的时候,它只剩下了阳光。凡高在阿尔的田野里看到的或许就是秋天的向日葵,它显得多么狂野不羁,肆意张扬的花萼-----枯干、坚硬、锐利的芒刺,被风吹得失水的花瓣,多么倔强地舒展着,它有些卷曲,因而显得不太规整有序。那些张扬的楞边和花萼的锋芒刺中了凡高的神经,它那青铜色的光芒再一次将他内心的脆弱击碎,他亲吻着失水的花瓣和萼片,他陷入了一种颠狂的状态。 那些细微的晶芒,来自于秋天原野的植物之上,泥土之上,绿色正在一点点地被风刮走。阳光倾斜着投向大地,向日葵最后占据着的地方,我的精神在一点点接近沸点。 三、一只山羊的秋天 那是只漂亮的母山羊,黑白相间的毛皮,曲线优美的轮廓,稍稍磨蚀的犄角,下垂的大耳朵,它的后腿间吊着一只布袋般大小的乳房,随着它的行走而一甩一甩地晃动。它的主人是一个普通的老农民,五十多岁的老汉,黑瘦、精干,他的一只眼睛缺失,因此,他有时不得不歪着脑袋瞅人或物。从他家到后山约有半里多路程,他天天赶着母山羊上山,走过那些被毛竹林遮蔽的小径。那只山羊无论如何是一只美女山羊,它大而明亮的眼睛,水汪汪的,它的叫声轻柔而带着迷人的颤音,像花腔女高音。它的蹄细小而精致,腿脚修长,腹下的毛细密而稍稍卷曲,像女人披在肩上的大波浪,它足以让另一只陌生的山羊一见钟情。 山冈上除了飘飞着芦花的茅草外,就是齐膝深的滕刺和荆棘,山羊显然不需要那些滕刺和荆棘。他一边用柴刀劈着那些滕刺和荆棘,开出一条适合羊走动和吃食的地方。他有所思地望着远处的某一个丘垄,那是一块荒芜的园地,他在思忖着那些往事。一只黑白相间的山羊和一个细瘦的老汉成为山冈上唯一的风景。远方是山,再远方,还是山。一只鸟都飞不过那些望不到头的山,何况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汉,他能够看到什么?他能够看多远?他相信,他的婆娘会出现的,她离开家已经整整十年了。他不能确定她离开时走的是哪条路,往哪个方向?但他猜测她应该走过这条通往山外的道路,他甚至连地上的每一个脚印都认真地辨认了一番,一天天过去,他和他的山羊守望着远方的山冈。而这只山羊已经过了好几代,到了如今这只他叫“花花”的母山羊这一代,已经是第七代的山羊了,他的孩子也去了远方,到南方打工挣钱去了,一去也再也没有回来。“花花”又生下了两只羔羊,这是他这个秋天里最大的惊喜。他认为“花花”才是他的子女们,那两只羔羊才是他的孙孙。他亲昵地叫着“花花”,揪下一根柔软的芦苇做鞭子,他从来没有打过山羊的主意——打算吃掉或者卖掉其中的一只或者全部。他认为那简直就不是人干的事情,谁会吃掉或者卖掉自己的亲生儿女!山羊不知道这些事情,它只知道这里有最肥最嫩的青草,这里能够被山风吹拂,能够望到另一座山的山坡上野草繁茂,能够让它的两只羔痛快地嬉戏和玩耍。 阳光密集地照射在山冈上,芦花如燃烧般绚烂,也照射到老汉身上的白袄褂和山羊们。寂静的山冈上,羊欢快地叫着,老汉痴痴地张望,不时大声地吼几嗓门:天上白花花的那个云彩呀,寻不着个门,地上孤零零的一个人,寻不着个人……“花花”抬头看了看主人,它怎么猜得透主人的心事呢。阳光落在老汉的脸上,古铜色的脸庞上老泪纵横,沿着一条条细细的沟渠流淌。晶亮的液体坠落,将草砸得直摇晃,似乎很坚硬的泪珠,它会将一块石头敲开缝。他抹了一把脸,叹了叹,狠狠地将手里的苇子杆撅断,又扯下另一根苇子来。沿着那条山道,能够走到下沙和广洋,再往东往南,他就不知晓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年轻的时候,走过那条山道,他牵回了一只漂亮的白山羊,同时牵回了他的媳妇。在那条道上,他打死过一条企图咬他羊的野豺,在那条道上,他走失了他的媳妇和孩子们,他狂怒地和一些无辜的树作对,用身上的柴刀胡乱劈斫,结果,他的一只眼睛被碎木屑击中。山荆滕上的刺将他扎得鲜血淋漓,他的山羊惊恐失措,往着荒草深处狂奔而去,再也没有找回来。他捂着受伤的左眼,手里只剩下半截羊绳子,踉跄着走回家。第二天,他在对面的山垄上找到了那只羊的遗骸,不知是什么野物吃了羊,那羊的眼睛依然惊恐地睁着,只是蒙上了一层阴翳,灰暗无光。 山上的房子终于空荡荡了,他和他的羊失去了踪影。在这个秋天,没有任何的消息,走在那条道上,依然是没膝的荒草,已经枯索的草再也直不起身了,它们低伏向尘埃。人和羊的脚印一天天地被风抹平着,终有一天,它会消失的,和他以及他的羊一样。细碎而凌乱的芦花漫天飞舞,秋天已经接近尾声。风更加凌厉,微微带着凛人的寒意。 一株芦苇折断了,发出一声脆响,又有一些芦苇折断了,折断的还有一个季节,一些故事折断了,它可能永远不会再有结局了,可是,明年的春天,芦苇还会纷纷长出来,重新将山冈簇拥和旌扬着。
作者:陈元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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