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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清茶有山水

  不知是朵贝成全了这里的茶,还是这里的茶成全了朵贝?凡是到普定的人,都不会忘记化处朵贝。在化处或朵贝,漫步登山,倘徉田野,或观赏鬼斧神工般的喀斯特盆景园,或赏阅满坡满岭的碧绿茶色;陶陶然于山间大野,到出一身热汗后,举手叩开半掩的农家门扉,坐到吱呀作响的木板凳上,讨一碗沏好的朵贝茶喝。倘若走在乡场的小街小巷,观闲适的人一边品茗一边捉棋斯杀,你会觉出日子在这些小街小巷里漫悠悠地流淌。如果探身走进那些深宅老院,会见到几位耄耋翁妪,坐在朝门边的石凳上,旁边坐着一大缸酽酽的朵贝茶,咂吧几口叶子烟后,悠悠地端起茶缸,匀匀地啜下两口酽茶,再重新捡起撂下的话题,在以往的日子里翻找出一些有趣的故事,来打发眼下心满意足的光阴。
  待到要离开普定了,都提一盒两盒朵贝茶,或馈赠亲友,或留着自己吮啜,这时心境则都飘飘然了。
  到化处朵贝问茶,得先找到《现代汉语辞典》,辞典里有“朵贝茶”词条,并注释:明朝崇祯年间即为贡茶,敬贡朝廷;也就是说,从那时起,朵贝茶就有了一份皇家血统。1960年周恩来总理出访印度的归途中,在贵阳停留,朵贝茶亦作礼品献给了总理。
  化处与朵贝,朵贝与朵贝茶,孰轻孰重,实在难以辨析,为了弄清化处的面孔,我求教拜访了很多人。
  懂地理的人说:化处是一座空山。
  走进化处,仿佛进入了一座千奇百怪的岩溶盆景园,一座座溶蚀孤峰,不知是哪位大师的神工鬼斧,或于山的腹中镂空,或在山的外表雕刻;镂空的如秘宫般神奇,雕刻的象山水画卷一样迷人。单凭一个“空”字,把化处的灵气活脱脱地表现了出来。山腹中空,空得能供凡人众生畅游其间,作神仙般幻想;人之腹空,空得荡气回肠,空得大气昂然,昂然得能在腹中撑船。
  知晓营养学的人说:化处是朵贝茶。
 
  说朵贝茶,得先说朵贝。传说,离化处十里许的深山里,住着一农户,家有一女名叫朵贝,一家人虽生活拮据,却乐善好施,此举感动上苍,仙人暗中送来一颗夜明珠救济;由此,一家人的生活过得宽裕快乐,不料夜明珠的消息传到恶霸财主的耳里,便设计强抢夜明珠,抢夺中,朵贝情急之下将珠子吞进腹中,瞬间,朵贝腹中火烧火燎般疼痛,待其父赶到,朵贝已倒下,在她倒下的山岗上长出一片青青茶叶;为了记住朵贝,遂将这茶叫朵贝茶。朵贝茶的品质与采茶的时间密切相关,一般以惊蛰为候,至清明前为佳,即所谓“明前茶”。而一天之中,又以太阳未升露水未干之时采撷最好。若茶遭日晒,则失了水分也就失了茶之精华。明前茶又有多种讲究:一芽为莲蕊,如含蕊未放;二芽称旗枪,如矛端挂一缨;三芽称雀舌,如鸟儿初启嘴巴。如此采撷制作的朵贝茶方“色翠、香郁、味甘、形美”。若以化处龙潭之水沏朵贝茶,则啜之淡然,似无味,饮过则觉有一种太和之气,弥留于齿颊之间,此无味之味,乃至味也。
  明白佛教的人说:化处是神仙坐化之处。
  化处,原名天竺。传说天问和尚修炼功德圆满,于化处仙人寺坐化升天,故为仙人坐化之处。
  往事悠悠如白驹过罅。现代人有用现代理念,将空山、文笔山、又凤山、仙人寺、狮子山庙,高度合成为“天佛山旅游圣地”。“天佛山”释义为:展现化处天地之灵杰,弘扬远大之佛文化,体现喀斯特地貌唯有之神奇。更深一步的诠释是:天——意喻化处历史宗教特色的文化因子:天问和尚修行圆满坐化而得名;显露空山形如十八罗汉抱金钟;五指山衔接仙人寺和狮子山寺庙呈北斗七星之天象,完全体现化处独特的天文地理形态的神奇奥妙;佛——揭示化处厚重的佛教文化渊源;山——展示稀有独特的空山地貌,启迪天、佛、地融通之深奥博大。
  神仙坐化也罢,现代人睿智也罢,化处将会在经济大潮中脱颖而出,成为众佛景仰之处,成为众生朝拜的新化处。
懂得一点历史的人说:化处是文笔山。
  或许是朵贝茶与生俱有王气的缘故,化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高原小镇最初的碰撞,应该是庙堂和民间的纠葛,朵贝茶恰巧就是这么一个衔接点,而且时间是明朝崇祯年间。如今,时间已然磨灭了历史的许多痕迹,但是,一座文笔山又留给我们很多的历史信息。
  历史上的江南水乡在河道上做文章,譬如南京秦淮河、苏州;高原上缺少河流,山里人就在山上演绎自己的智慧。文笔山就是一个说明,仅一座山名,就让人觉出化处文化含量的凝重。现在山上存留的残垣断壁,瓦房碉楼,透过它们的飞檐和墙缝,似手看见往昔文笔山上的重化村里,“户户是花、家家是玉”,且处处朱门,日日笙歌。
  外乡人说:化处(c hù)就是化处(c hù),普定人筋多,偏要叫化处(z hú)。普定的人说:化处(z hú)就是化处(z hú);老祖先那里都这样叫:化处(z hú)!
  无论是化处(z hú),还是化处(c hù),怪只能怪普定人,不,要怪化处人!你为什么不向别人说清楚?稍稍费些口舌,说是在以前,化处这地方叫天竺,佛教文化兴盛一时。到今天,狮子山庙和仙人寺的香火仍然旺得很;双凤山寺的遗迹,虽是遗迹,幸存的石柱、石狮、柱础、牌楼都能说明当时的宏大气派。一直到上个世纪中叶,都还在叫天竺。由于这个与佛教相关联的名字,后来,将天竺改为化处后,人们仍把“处”(c hù)读作“竺”。
  所以,化处早该揭开那层神秘的面纱了。
  写文章的人说:化处是一串故事。
  化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串故事;这一串,由历史长河的那一头牵扯到今天,谁能览读?谁又能以磬竹而书之?
  前不久,化处举行了一次采风,写文章的和摄影的倒是去了不少,山山水水都踏遍,可回过头去看化处,仍然是一片茫然。因为不管是写文章的还是摄影的,都难以把准历史的脉博。单凭手中的笔(或相机),谁能描述出当年崇祯皇帝品朵贝茶时的神态?是龙颜大喜还是龙颜大怒?天问和尚明明坐化升天了,可化处在外经商的人还在苏州见到他,与他叙旧,这是神话,是传说,或是讹传?还有重化村,此名源于何时,何人取之或赠之,寓意又如何?
  有一个故事倒是要写一写。以前有一落难秀才,乞讨到化处,便选定空山作为居所,倒也能遮风避雨。到了年关,街上大户人家杀猪宰羊,备办年货,放鞭炮,贴对联,热热闹闹,欢度岁尾年头。可落难秀才的岩洞里却冷冷清清,望着身边讨来的一布袋苞谷面,落难秀才诗兴勃发,顺手抄起一截火炭头,就着石壁写了一副对联:“肥羊美酒无非是醉,苞谷稀饭也要过年。”看完对联,谁都会敬佩落难秀才的清高、豁达,还有对“朱门酒肉臭”的鄙视。
  化处的故事太多,老的还没写完,新的又成串涌出,让人无奈,让人敬佩,更让人向往。
  我说:化处是一杯清茶。
  端着一杯朵贝茶沏的清茶,无论如何品咂,我看到那亘古不变的岩山,使我触到了一个使人感觉惆怅的名词——我想起“历史”。这篇文章中多次写到的历史,一套用文字写成的历史,抑或用故事串成的历史,除了告诉给我们一些另一时代另一群人在这块地面上相斫相杀又相互依存的故事以外,我们决不会再多知道一些要知道的事情。但化处,却告知了我若干年来若干人类的衷乐!冷峻的空山,默默无闻的重化村,苍凉的双凤山,在小街上佝偻着背走过的老人。这些于历史似乎毫无关系,百年前或百年后皆仿佛同目前一样。他们那么忠实于严肃的生活,担负起了自己的那份命运,让人摆布指使着在世界中存活。不问所过的是如何平淡的日子,却从不逃避为了求生而应付出的一切努力,在他们生活的爱憎得失里,也依然哭笑吃喝。对于寒暑的来临和逝去,他们便更比其他世间的人感到日子交替的严肃。历史对于他们俨然毫无意义,然而提到他们这点千年不变无可记载的历史,却使人引起无言的衷惋。
  所以,我说处化是一杯清茶,品尝后,能悟出一生的精华,道出苍天的哲学!


作者:梭筛